是,大公(二):再庄重一点
庆典还有二十九天。大公要「再庄重一点」,夫人嫌短,两条意见不在同一个方向上。二十九天里他们做了七个版本,为了第四版欠下一根低音弦的账。最后大公选中的是第一版——他说第一版没这么好,而他说得没错。
甲方说「再……一点」的时候,你千万别问是多少。
他真的不知道。「一点」不是一个量,是一个方向,而且是他此刻的方向。你非要他给个数,他也会给——张口就来,说得还挺确定——但那个数是他当场编的。下回你拿这个数回去对,他会很惊讶地问你:谁说的?
所以干久了的人都学会了同一件事:不问。做出来,拿回去,让他听。他听完会告诉你他要的其实是另一个方向。你再做。
这个来回有个名字。我们管它叫版本。
庆典在下个月。从管家走的那天早上算到庆典那天,一共二十九天。
二十九天,我们做了七个版本。
我先把结论告诉你,免得你跟着我们白受七遍罪:最后用的是第一版。
你先别笑。等我讲完。
第二天早上,妮娜把那两句话并排抄在羊皮纸的上沿。一个字没改:
夫人讲短了点。
那就再庄重点。
她抄完,盯着看了一会儿,抬头问我:
“短和庄重,是一个方向吗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他要哪个?”
“两个。”
她没再说话,把笔放下了。放得很轻。
我得说句公道话:这不是他故意的。大公说这两句话的时候,中间隔了不到三息,而在那三息里,他自己是通顺的。他先听见夫人嫌短,又想起自己喜欢庄重,于是把两样东西说了出来。在他心里它们不打架,因为它们从来没在同一个房间里见过面。
“那怎么办?“妮娜说。
“先加长。”
“那就更不活泼了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他会说不活泼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加长?”
“因为他现在要的是长。“我说,“他说不活泼,是下一版的事。”
这就是第二版。
第二版:在引子前面再加一段引子。
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你想说引子前面不能再有引子,那叫没开始就开始了两次。你说得对。但这一版的任务不是好听,是长,而加长这件事只有三个地方能加:前面、后面、中间。中间已经被那十一个音占满了,后面没有终止式没法接,那就只剩前面。
第四天拿过去。
大公闭着眼睛听完,点头。他点头的样子我上回讲过了,不重复。
“庄重。”
然后他停了一下。
那一下有多长呢。大概够一个人把袖子抖开再放下。
”……就是,没那么活泼了。”
第三版:把中段的和声换成舞曲的节奏。
第七天拿过去。
“活泼!“大公说。
停。
“怎么不庄重了?”
我和妮娜对视了一眼。这一眼和上回那一眼不一样。上回那一眼里是两个人在确认同一件事;这一眼里什么都没有,就是看一下,确认对方还在。
从第四天到第七天,三天。一个方向推到另一个方向,三天。要是方向只有两个,我们还能这样推到庆典——一人一天,谁也不输。
问题是方向不止两个。
第四版:大公说,他要那种低的。
“低?”
“厚的。“他两手往下压,像在按一口看不见的井,“从地底下上来的那种。我跟你讲,有腔调的东西都是从下面上来的。”
这句话本身没有任何意思。但它指向一个很具体的东西:我们那两把琴最低的一根弦,不够低。
琴弦这玩意儿不是想低就低的。你把弦放松,音是下去了,声音也跟着塌了,拨下去像打在湿布上。要真的低而且还厚,得换一根更粗的。
更粗的弦要钱。
我们当时有多少钱,上一章讲过了,这里不重复。
琴匠铺在河那边第三条街上,门很窄,里头很深。老贝波在里头,永远在里头,我这十一年没见过他出门。
他正在给一把旧琴上漆。我们进去的时候他没抬头。
“低音弦。“我说,“要最粗的那号。”
“羊肠的还是裹铜的?”
“裹铜的。“妮娜说。
老贝波这才抬了一下眼。裹铜的贵三倍。
“大公给钱了?”
“没有。”
他”嗯”了一声,继续上漆。他没惊讶,也没同情,也没劝。这个反应我后来想了很久——一个人要听过多少次,才能把这件事听成天气。
“记上。“他说。
他从柜子底下拿出一个小本子,翻到一页,写了一行。我瞥见那一页上面已经有七八行了,都是我们的。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画。
“你们弹得比我做得好。“他忽然说。
我没接。这种话不好接。
“可是我有店。”
他把漆刷在布上揩了揩,这才抬起头来,很平常地看着我们两个。
“我们这行有行会。入会要交钱,交得我肉疼。“他说,“好处是,我不用等谁高兴。”
铺子里只有漆的味道。
“冬天我这儿要个人帮忙上漆,“他低下头去接着干活,像刚才那句话没说过一样,“手稳就行,会不会做琴不要紧。”
我们买了弦,出来。
走到桥上我才发现,那是十一年里第一次有人给我一扇门。我把日子记下来了。至于我为什么没当场接话——你先记着这件事,后面会用上。
第四版拿过去,第十一天。
大公听完,睁开眼。
“对了。“他说,“就是这个厚。”
我们两个站在那儿,等。
你干这行就知道,这种时候别急着高兴。甲方说”对了”的时候,句子还没完。
“就是声音小了点。”
第五版:加人。
大公说声音要大,那就加人。广场上吹管子的那两个,平时在酒馆门口接活,一场三个铜板。我们没有三个铜板,我拿下一场的活跟他们换,换了两个下午。
四个人排了四天。第十六天拿过去。
大公听了一半就把手抬起来了。
“停。”
我们停了。
他皱着眉头,在那儿站了很久——他从来不坐,所以他想事情的时候就只能站着皱眉,看上去像在生谁的气,其实不是。
“人多了,“他说,“反而不像我的名字了。”
这句话我得停下来说一下。
你要是以为这是他胡说,那你就小看他了。他确实听不懂音乐。但他听得出来那东西还是不是他。 那两根管子一进来,十一个音就被压在底下了,听上去变成了别的什么——一首很好的曲子,一首不是他的曲子。
他没有名字能叫这件事,所以他用了”不像我的名字”。
这是整整二十九天里,他唯一一次说对。
第六版:退回两个人,再放慢。
这一版我们排了六天。
排到第三天的时候,我听见低音线上多了一个音。
不在第一版里,不在第六版里,哪一版里都没有。它出现在一个本来什么都没有的地方,待了半拍,又走了。
我抬头看妮娜。她没看我,接着往下弹。
我没问。
这件事后面还会发生很多次,我每次都没问。至于为什么没问——现在说没意思,你看到后面自然知道。
第二十二天,管家来了。他没让我们弹。
“夫人讲,“他说,“长了。”
妮娜把琴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搭在上面,很平静地问:
“上个月夫人讲短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现在是要长还是要短?”
“流程上,“管家说,“夫人只讲感受,不讲数。”
他把账卷起来,走到门口,停住。
“哦。大公讲,再庄重点。”
门关了。
那天晚上灯油烧完了。
我是说真的烧完了,不是什么修辞。妮娜拿着灯摇了摇,里头什么声音都没有。我们坐在黑的地方坐了一会儿。
“卢卡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已经做了六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记得第一版什么样吗?”
我记得。我不但记得,我还能从头到尾哼下来,因为那半个月里我每天都在拿后面那几版跟它比。
“记得。”
黑里头没声音了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
“我也记得。”
第七版,第二十七天。
大公那天进门就不太对。他还是没坐,但他这次是真的想走,手一直没离开门框。
“我跟你讲,“他说,“我要的是第一次听见的那个感觉。”
妮娜转过头看我。
我看她。
我们没商量。
我们弹了第一版。
一个音没改。连谱子都没重抄,用的就是二十九天前那张,边上还沾着一块灯油,摸上去是硬的。
弹完,屋里安静。
这次大公没有拍手。他松开门框,走到桌子边上,把两只手平平地放在桌面上——这是我十一年里第一次看见他把手放在东西上。
“就是这个。“他说。
“流程上,“管家说,“这是第一版。”
“不可能。“大公说,“第一版没这么好。”
我要跟你说件事。
大公没说错。
第一版确实没这么好。
可我们一个音都没改。同样的音符,同样的顺序,同样的长度,同一张沾着灯油的纸。
变的不是曲子。
变的是我们的手。
那六个版本,一个都没留在纸上。第二版加的引子作废了,第三版的舞曲节奏作废了,第五版那两根管子回酒馆门口接活去了。从账面上看,那二十九天里我们什么都没产出——交出去的是第一天就有的东西。
可那六版全在。它们在妮娜按弦的那个力道里,在我跟她错开的那半拍里,在我们现在知道、二十九天前不知道的那些地方。
大公把第七版听成了第一版。他听错了,又没听错——他听见的确实是第一版的音符,只是弹它的是一双弹过七遍的手。
他买的是第一版。他拿到了第一版。他一分钱没多花,也不欠我们什么。
那六版他没买、没付钱,可他还是拿到了。
而且他永远不会知道。
“那这七版的……”妮娜说。
“改稿不另计。“管家说。
“那算一次?”
“算一次。”
“那一次的呢?”
管家把账卷起来,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——我说过,门口才是真正的会议室。
但这回他什么也没说,就出去了。
我想了想,这大概算是进步。
那根裹铜的低音弦,第四版用过一次,第五版用过一次,后面就再也没用上。
钱到现在还欠着。老贝波一次都没催过。
上个月我路过他铺子,他正在给另一把旧琴上漆。他没抬头,只说了一句:
“弦还好用吧。”
好用。
七个版本过去了,看得见的东西只剩下它。